《来自新世界》:强大的人类,弱小的人类

题目取自《自新世界》最后一话的最后一个镜头。可以说当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是一种“不谋而合”的微妙感情。如果由我来监督这部作品,我也会在最后写下这么一句话。只不过这句话不能被称充满希望的启示,反而是悲剧已定的谶语。
  
在我看来自新世界不仅是一部典型的悲剧,更是一部古希腊式的悲剧。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对悲剧的描述是:主人公应是高于观众的,但不能使其完美,即悲剧是人的故事,而非诸神的神话。悲剧的产生来源于主人公(hero)自身的不完美,他们之所以陷于厄运,不是由于他为非作恶,而是由于他犯了错误。这构成了悲剧的两个要素:人(相对于神)的无能和命运的残酷。在《自新世界》中早季最后得知恶鬼是真理亚的孩子以及化鼠其实是被改造的人类那一刻,与俄狄浦斯王的惊愕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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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人,homo
sapiens,与其他物种截然不同之处,在于其超凡的智力,或曰想象力。以万物之灵自居的人类,将智慧视为其全部的尊严所在。达尔文以前,没有人曾将人类从神的身边拉下来过。即便在那之后,接受了斯金纳等行为主义心理学家“超越自由与尊严”的思想的人,也只是一小部分。如今大脑的功能已逐渐明了,但智慧还是神秘莫测的存在。因为它太复杂,太奇特,太强大了,而想象力更是比逻辑思考更为活跃不定的一种强大能力。
    
不过不要忘记,智慧本是“禁果”,从某种角度来讲,它是人类独一无二的恩赐,也是无法摆脱的不治之症。《自新世界》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作品中的人类具有一种强大的超能力,名为咒力,可以点火,移物,甚至改造基因,延长寿命。在这里,咒力便是人类想象力的放大化身,是一切人类强大的来源。咒力让人可以完成许多超出常理的行为,让生活更舒适,也让人类凌驾于异己——化鼠之上。作为人类以外自然界的化身,化鼠是不具有咒力的。但是,人类在享受咒力带来的特权同时,也时刻受到来自它的威胁。正因为咒力过于强大,人类社会无时无刻不处于一种极其不安定的状态。因为这个世界是熵增的,是趋于稳定的,是倾向于能量最小的,而无数颗炸弹挤在一起,不时磕磕碰碰,任谁都知道保持不了多久。尽管有类似道德禁令一般的愧死机构,但这显然无法完全控制咒力的运行,就像人类的思想不可抑止。无意识的咒力外泄造就了业魔,不受控的咒力爆发就是恶鬼,而这是否也象征着人类对外界的污染排泄(即使是正常人的咒力外泄也造成了物种的各种变异),以及不世出的战争狂人。智慧的两面性也是如此。在偷食禁果获得知性之后,人类便永远地失去了伊甸园,也丧失了内心的平静,书写了血泪与快乐并存的历史,而血泪显然占了绝大部分。有如俄狄浦斯在解开斯芬克斯之谜之后登上王座,其悲惨结局便由此开始。
    
更具体地讲,人类其实是走上了进化的歧途。与作品中咒力的来源类似,智慧也是巧合之下突然产生的,类似突变出来的遗传病(进化的本质和遗传病没有区别)。在获得了极高的逻辑能力的同时,并没有进化出与之相配的本能,或者说道德能力(就像人类的盆骨无法适应过大的大脑),人性深处依然保持着“丑恶”的动物性。性欲,食欲,攻击欲仍然处于支配地位。因此,即便物质极大丰富的共产主义社会,大概也不会有和平到来。作品中对小孩而言极为恐怖的社会制度便是因此而生的无奈之举,这恐怕也是对社会教育的一种异化放大,令人联想到《发条橙》。这边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不完美。
    
进一步从生态系统的层面来说,人类就像是不受控制的癌细胞,是整个系统平衡的威胁。作品中的咒力者甫一出现便迅速摧毁了旧世界,打开了新世界血腥的大门;而人类出现区区百万年,文明产生不超过一万年,已经将自然界破坏得千疮百孔。本来,动物提高智力并不能带来多少生存优势,但当智力达到人类这般地步,以致成为想象力,就相当核武器之于弓弩的差别了。想象力从此改变了一切,平衡长久的系统不复存在。
    
《自新世界》片尾营造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氛围,风波过去,百废俱兴,新的生活开始。然而一切并未改变。人们依然没有找到对付恶鬼和业魔的办法,也照旧饲养化猫来控制小孩。这只是神栖66町的一次小小动乱,人类并没有迎来新世界,因为它们已经生活在新世界中了。

        在看《来自新世界》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看了前几集,完全没领会其主旨,差点要弃剧。但是,这部神作的隐喻是如此地吸引着我,加上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的BGM,令我无法舍弃之。于是在看了6集动画后,我顾不上剧透不剧透就找了几篇影评注解看,势要厘清我当时头脑里极度混乱的剧情线索和若隐若现的主旨思想,然后才继续补番。虽然个人有个人的理解,但我只想尽量贴近作者的意图,否则无法解读剧情元素背后的深意。
 
        总体感受
 
        动画本身有很多槽点,猎奇的画风不说,剧情的展开也较为突兀,但终究不失为一部神作。总体看来,故事围绕两大矛盾展开,一是新人类内部的成年人与未成年人的矛盾,二是掌握咒力的新人类与普通人的后裔化鼠之间的矛盾。只要弄清楚这两大矛盾的来龙去脉,也就不难理解作品晦涩的主题。
 
        反乌托邦?
 
        表面上看《来自新世界》似乎是在批判集权统治的非人性社会,实则不然。反乌托邦作品的批判对象就是乌托邦式的理想社会,是一种空想的社会制度。恰恰相反,《来自新世界》所批判的不是一种空想的社会制度,而是确凿存在的当今社会!之所以看起来像反乌托邦,是因为《来自新世界》借用了反乌托邦作品批判模式的逻辑——把批判对象最荒诞不经的一面展现出来。作者贵志佑介构建了一个距今一千年以后的新人类社会,故事的发展围绕新人类社会的两大矛盾展开,这两大矛盾所隐射的恰恰是当今社会,特别是日本社会的现实问题。
 
        咒力
 
        咒力是本作的关键元素,新人类社会内部及新人类与化鼠之间的矛盾都与咒力直接相关,因此理解了咒力的象征就容易理解本作的主旨。为了弄明白咒力到底与现实社会的何种因素对应,我们不妨来分析一下咒力有哪些特征:
        1、定义:咒力即意念致动力(Psychokinesis),简称PK,又称为念力或念动力。咒力的原理是想象力,只要能够对现实进行合理正确的想象,就能影响客观事物的运动规律。
        2、咒力为新人类所特有,且人皆有之。新人类凭借咒力而统领自然万物,被化鼠称为神明。新人类社会中,每个“人”都能使用咒力。
        3、咒力的强弱决定了能否升学。只有咒力达到一定的程度,学生才能从和贵园升级至完人学校。
        4、需要通过反复的练习提升咒力,在完人学校中学生一直进行练习。
        5、每个人的咒力各有所长。例如早季擅长物品修复,觉善于制造镜子。
        至此,咒力的现实象征已经呼之欲出,就是人类的智慧与能力。在现实社会中,凭借智慧与能力,人类得以随心所欲,统领自然万物。对未成年人的智慧能力进行测试,达标后方可升学。升学后,学生仍需要不断提高能力。每个人的才能都有所不同,术业有专攻。虽然作品没有明说,但可推论咒力会随着未成年人年纪的增长而逐渐提高。祝灵来临后,说明他们的咒力已经达到进入完人学校的强度,这时成年人会故弄玄虚地给他们咒力加上一道枷锁,即所谓的真言。
 
        完人学校
 
        在完人学校里,学生竟然会被教育委员会轻易地抹杀掉,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异类”。一班的天野丽子因为咒力不足被抹杀,二班的片山学因为推球比赛时违反规则而被抹杀,早季的姐姐因为近视不能好好地使用咒力而被抹杀,守因为有咒力失控的迹象而差点被不洁猫杀害,瞬因为成为业魔而被要求自尽,还有许许多多因为有成为恶鬼的迹象而被抹杀的未成年人。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节告诉了我们,所谓的完人学校,所谓的教育委员会,承担的职责就是抹杀对现存体制构成威胁的种种可能性。完人学校的老师所关切的并不是学生的成长,而是监视学生的言行举止,随时准备消灭他们认为不合格的学生。这些被抹杀掉的学生,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身边的朋友被洗脑消除了与他们相关的所有记忆,早季也是好不容易才记起自己曾经有过姐姐,还有瞬的名字与容貌,但终究想不起曾经的同班同学天野丽子的名字。
        回到现实社会当中,学校其实也是社会的一个缩影,完人学校折射出日本当前教育和社会存在的问题。日本社会压力非常大,自杀率高,尤其是近几年学生的自杀人数屡创新高。这背后折射出日本教育的弊端,即学校以培养现存制度的顺从者为目的,老师只负责监视学生,同学之间的冷漠遗忘,这种种扭曲的问题都在贵志佑介所构造的未来社会中凸显出来,于是就有了在完人学校中发生各自荒诞离奇的情节,例如效仿倭黑猩猩社会的未成年人之间的异性及同性间的混乱关系。
 
        化鼠:我们是人类啊!
 
        新人类与化鼠的战争,不禁让我想起宫崎骏作品中经常出现的一个主题——人与自然的战争。新人类凭借咒力而自以为自然界的神明,能够统领自然万物,动辄对化鼠进行灭族。化鼠其实象征着自然界的其他物种,他们被自私的人类统治着,常常因为人类的活动而遭遇灭顶之灾。剧终反复呈现的问题是,新人类与化鼠能否和平共处,作者似乎给出无奈的否定。新人类与化鼠的矛盾,就是人与自然天然存在的、无从化解的仇恨。人类肆意践踏自然,自然伺机报复人类,仇恨还将循环下去。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本作把化鼠设定为被基因改造的普通人类的后裔,其实是想告诉我们,自然界的其他物种,尽管形态与人类相异,没有人类的智慧,但他们与人类是同宗共祖的啊!神创世界,赐予人类智慧果实,并不是让人类统领自然万物,自封为神明,因为在自然界里,各物种都是平等的。如果人类意识到这一点,或许就能化解人与自然的仇恨。

意外的是,天神圣主们并没有神仙般的潇洒,快活。相反,他们的心头始终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

新世界的“天神圣主”依然是芦苇,只是思想力强得可怕,脑筋一偏,芦苇变核弹。你可能会说,这不过是作者的幻想。但仔细想想,即便没有咒力,改变外在世界能力强,控制自身能力弱同样是所有人类的矛盾。或者换个角度,我们的科技力量不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咒力”吗?挖山填海,克隆杂交,仿佛人类可以摆布自然界的一切,但我们究竟能不能把握好这份力量,还很难说。这是我对人类的悲观。

帕斯卡说:“人是一支有思想的芦苇。”芦苇,多么渺小,脆弱,但尚且经得住风吹日晒,马踏牛啃,相比之下,人类俱寒畏暑,身娇体弱,简直比芦苇还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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